独洞雨行记
文/王少一
一、细雨是在五点半开始落的
我正站在村委门口,和李守强书记说着话,忽然觉得脸上一点凉。抬头看时,天色是那种匀匀的、沉沉的灰,不见云头,也不见雨脚,只是那细细的、密密的雨丝,斜斜地织下来,织成一张薄薄的、软软的网,将整个独洞村都罩在里面了。那雨是极轻的,轻得没有声音;又极柔的,柔得像是谁在空气中呵了一口气,凝结成无数小小的水珠,悄悄地、悄悄地,沾在你的发上、眉上、衣上。你若不去理会它,它便也只是那么若有若无地飘着;你若要寻它,却又寻不着了。
这样的雨,在城里是稀罕的。城里的雨,总是急急的、匆匆的,带着一股子焦躁劲儿,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催着它似的——要赶在上班高峰之前落完,要不耽误了午间的外卖订单,要不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添几分拥堵。城里的雨是有脾气的,它落在柏油路面上,溅起灰色的水花,又被车轮碾过,变成更细的雾气,混着尾气的味道,黏黏腻腻的,叫人心里发闷。乡下的雨却不同,它悠悠的、闲闲的,不慌不忙,像是日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没有什么需要赶的,也没有什么需要争的。它落在地上,就渗进土里;落在叶上,就顺着叶脉滑下来,滴答一声,打在下面的石头上,那声音也是从容的,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。

我看着这雨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下午从高增出发时的那点心急——怕路不好走,怕找不到地方,怕耽误了朋友下午的活动——路上找不着路的那点烦躁,那几次在岔路口犹豫不决的徘徊,此刻都让这雨悄悄地洗去了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、软软的情绪,在心头萦绕着。这情绪说不上是喜,也说不上是悲,只是觉得一切都慢下来了,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,慢到可以看清每一滴雨的轨迹。
独洞村坐落在从江县东南的山粱之间,属洛香镇,再往南走,便是广西的地界了。这个名字起得好——“独洞”,像是天地间独独的一个洞天,藏在万山深处,不轻易示人。我来之前在地图上看过,从县城到这里,不过三十来公里的路程,心里想着,再远能远到哪里去呢?可真正走起来,才知道山里的三十公里,和平原上的三十公里,全然不是一回事。那路是盘着山走的,一弯连着一弯,一坡接着一坡,车子像一只小小的甲虫,在巨大的山体上慢慢爬着。有些弯拐得急,方向盘要打到底才过得去;有些坡陡得很,油门踩下去,发动机嗡嗡地响,像是使了很大的劲。路两旁是密密的杉树和竹林,遮天蔽日的,偶尔露出一角天空,也是窄窄的一条,像是被大山挤剩下的。现在站在这细雨中,那些路上的波折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我到了。

二、我看着面前的李守强
他实在是高。我那一米八的个头站在他跟前,也得微微仰着脸。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温和的,带着些书卷气,可那双手却糙得很,是指节粗大、掌心有茧的那种糙,是两年来在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痕迹。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短得几乎贴了肉,大概是干活方便的缘故。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西服,里面浅蓝色衬衫,雨丝沾在眼镜片上,他也不擦,就那么眯着眼和我们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的,语速也不快不慢的,像是这雨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。
我忽然想起他刚上车时的样子。那时我们在村委碰面,准备往独洞小学教学点走。我开的是那辆微型越野车,后排窄得厉害,我坐进去都觉得局促,更别说他那一米九的身子。他弯着腰,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地挪进去,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,头几乎碰到车顶。眼镜片后面还是那样温和的笑,嘴里说着“没事没事,挤得下”。我往前挪了挪座位,其实也挪不出多少空间来,他膝前不过多了一两指的距离,他却像是得了多大的方便似的,连声说“可以了可以了,这样好多了”。

那一路上,他就那么蜷着,一动不动。还好从村委到小学也就几百米的山路,弯弯绕绕的,也就几分钟的事。几分钟里,他没有抱怨过一句,也没有调整过一次姿势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偶尔和我们说几句话,问问县城的情况,问问我单位的工作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我心里有些发紧——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人,一个在大学里教书育人的人,来到这大山深处,住的是村委的办公室,吃的是和老百姓一样的饭菜,出门就靠走,两年下来,一米九的个子,也不知道瘦了多少。
我后来才知道,他是江南大学派到独洞村的驻村第一书记。二〇二四年六月来的,到我来访的这个三月天,已经整整二十一个月了。二十一个月,六百三十多个日子,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——早上五六点钟起来,先绕着村子走一圈,看看哪家的房子漏了雨,哪家的老人需要买药,哪家的孩子该上学了;然后回到村委,处理文件,开会,和村干部商量事情;下午去田间地头,看看黄精的长势,看看水利设施有没有损坏,有时候也跟着老百姓一起干活;晚上还要写工作日志,整理材料,常常忙到十一二点才睡。
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两天不难,过一个月两个月也还能坚持,可过二十一个月呢?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我只知道,他做到了,而且做得很好。

三、梁校长领我们参观小学的时候,雨还没有下
学校建在山粱上,地势比村子高出一截,站在操场上,可以看见部分独洞村小寨。孩子们正好下课,有几个在玩滑滑梯,就是那个无锡莫玲珏捐赠的“上里娃爱心滑梯”。滑梯是铝合金的,两道并排,从那个木制凉亭的边上斜斜地滑下来,在灰色的天光下闪着银亮的光。孩子们从上面滑下来,笑着、叫着,那笑声脆生生的,穿过雨丝,在校园里回荡着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滑到一半卡住了,后面的小男孩推了她一把,两个人一起滑下来,滚作一团,笑得更厉害了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?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我在贯洞镇往里村念小学。学校也是建在半山坡上的,两层砖木结构平房,一个土操场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两脚泥。那时候的滑梯是水泥的,粗粗糙糙的,表面还掉了不少石子,摸上去扎手。夏天太阳一晒,烫得不敢坐;冬天风一刮,冰得粘屁股。可我们还是排着队,一遍一遍地滑,滑得裤子上都是灰,回家挨了骂,第二天照样滑。现在的孩子多好,有这样的滑梯玩,铝合金的,光滑滑的,不烫也不冰,还并排两道,可以两个人一起滑。
可转念一想,他们又有什么好的呢?
这学校建在山粱上,三面都被独洞水库绕着。从操场边往下看,百来米下面就是水。水是绿的,深深的绿,绿得发暗,绿得发沉,像是大山的一只眼睛,静静地望着天。看得久了,竟有些发晕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水库是很多年前修的,淹了不少田地和山林,也淹了一些村子。老人们说,水库底下,原来有一座桥,桥头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能遮住半亩地,夏天的时候,全村人都聚在树下乘凉。现在这些都沉在水底了,只有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的,像是那些旧日子的叹息。
孩子们的家,多半在对面的山上。远的,单程就要半个小时。小小的人儿,六七岁的年纪,天不亮就要起来,背着书包,走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。下雨天,路滑,摔了跤,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泥,继续走。冬天,天亮得晚,黑得早,下午四点多放学,走到家天就黑了。

我看着那些孩子——他们跑着、跳着,脸上都是笑的,眼睛里都是亮的,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苦似的。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,她也不在意,又爬上去滑第二次;那个推人的小男孩,裤腿上沾了泥,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肤,他也不看,只顾着往滑梯上爬。又或者,他们知道,只是不在意罢了。倒是我们这些大人,常常替他们觉得苦,替他们觉得难,觉得心疼,觉得不忍,其实人家自己,或许过得比我们想象的好得多。至少,他们有这滑梯玩,有这图书室看书,有这干干净净的食堂吃饭——这些都是江南大学这些年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,是一批又一批像李守强这样的驻村干部,一砖一瓦、一书一本积攒起来的。
梁校长走在前面,给我们介绍学校的情况。他姓梁,是本地的侗族人,三十出头的样子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,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普通话里带着一点侗话的尾音,软软的,很好听。他说,这个教学点小学共二百六十三名学生,十二位老师,包括他在内,帮厨工友两位。幼儿园学生共七十一名,教师八位,帮厨工友一位,校园保安一名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可我听着,心里却翻涌着。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,自己大概也还是个孩子吧,却要在这大山里,做这么多事情,承担这么多责任。我想起城里的同龄人——他们在写字楼里加班,在咖啡馆里谈项目,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,在周末的聚会上推杯换盏。而梁校长呢?他在这山岭上的小学校里,陪着六十多个孩子,一天一天地过着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,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壮举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该做的事。可这安安静静里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坚持呢?

四、跨越一千六百多公里一点点凑起来的捐赠
图书室不大,五十来平方的样子,是小学食堂改的。书架是新的,浅黄色的木纹,摆得整整齐齐,上面多是儿童读物——彩色的绘本、注音的故事书、薄薄的童话集。靠墙有一台空调,白色的,李守强说是他找朋友捐赠的,崭新的,连包装的塑料膜都还没撕干净。可还没接电,就那么立在那里,像个摆设,安安静静地等着通电的那一天。
朋友是县图书馆的,这原是她本行,便和李守强、梁校长在那里交流着图书分类的事。她弯下腰,看看书脊上的标签,又抽出一本来翻翻,嘴里说着“分类号应该标在这里”,“这些绘本可以单独放一个架子”,“图书利用率还可以提高”之类的话。李守强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,拿出手机来记。梁校长站在旁边,好像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也在记着什么。
我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个图书室,这些书架,这些书,这台还没通电的空调,还有外面那个滑梯,那个亭子,那个集装箱改成的活动室——它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?从无锡到从江,一千六百多公里,坐高铁要七八个小时,开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。这些书架是工厂里做出来的,这些书是出版社印出来的,这台空调是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,它们先是被装上卡车,在高速公路上跑两天两夜,到了从江县城,再换小货车,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,颠簸几个小时,最后到了独洞村。然后,李守强他们把它们搬下来,搬进这间教室,拆开包装,组装起来,一本一本地摆上去。这个过程,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的事,做起来,却要费多少力气、花多少时间?
我想起李守强说的那句话:“这些都是一点一点凑起来的。”他说“一点一点”的时候,用手比划了一下,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一点一点,这个词用得多好。扶贫也好,支教也好,乡村建设也好,不都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吗?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,也没有一夜之间发生的奇迹。就是这一点一点的积累,一天一天的坚持,才有了这间图书室,这个滑梯,这所学校,这个村子的今天。
我站在走廊上接电话的时候,下起毛毛雨。对面的山让雨雾遮着,朦朦胧胧的,只看得见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山尖隐在云里,山腰缠着雾气,山脚没在水里,整座山像是浮在半空中,虚虚的,幻幻的,不像是真的。独洞水库就在下面,安安静静的,雨丝落在水面上,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。无数个涟漪叠在一起,水面便成了毛茸茸的一片,像是一匹没有熨平的绸子,又像是一面长了苔痕的古镜,模模糊糊的,照不见人影,只映着天上灰灰的云。

我想起年前来检查生活排污工作,那时候是冬天,天也是灰灰的,但没有雨,风很大,吹得人脸疼。那时候李守强在前面陪着领导,我走在后面,连招呼都没和他打一个。我那时候哪里知道他是谁呢?只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,穿着件黑色的棉衣,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指指点点的,说着什么。领导问他什么问题,他都能答上来,数据、人名、地名,清清楚楚的。我当时还想,这个村干部倒是挺能干的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本地人,是江南大学来的驻村干部。
那时候怎么会想到,几个月后,我会专门来看他呢?人和人的缘分,真是说不清的事情。有些人天天见面,却形同陌路;有些人只见过一面,却记了一辈子。我和李守强,大概就是后一种吧。虽然只见过三次面——一次是年前的工作检查,一次是朋友间的偶遇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他很久了。也许是因为他那种温和的态度,也许是因为他那种踏实的作风,也许只是因为,在这大山深处,一个从外面来的人,愿意留下来,愿意做这些事情,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生敬意。
挂了电话,他们正好从图书室出来。朋友说着“图书利用率还可以提高”之类的话,李守强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,拿手机记着什么。梁校长走在旁边,年轻的脸上一团和气,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,是那种有想法、有热情的眼睛。我想,有这样的校长,这些孩子是幸运的。一个学校好不好,不在于楼有多高、设备有多好,而在于有没有一个好校长。梁校长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他年轻,所以有活力;他有想法,所以知道怎么教孩子;他有热情,所以愿意留下来。这样的人,在城里的学校,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,可在这里,他就是这些孩子的一切。

五、往幼儿园走的时候,经过那个凉亭
亭子是木制的,顶上是鼓楼的样式,宝顶翘翘的,在毛毛雨中格外醒目。侗族的鼓楼,是有讲究的——层数必须是奇数,因为奇数属阳,象征着生命和成长;宝顶的形状像一把利剑,可以镇邪驱灾。这个亭子虽然不大,但这些元素都有了,做得规规矩矩的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亭子横梁中间挂着“江南亭”三个字,杉木板上刻的,黑字,衬着木头的本色,朴素得很,又大方得很。
李守强说这也是江南大学投资建的,大约四十平方,学生家长等孩子的时候可以在这里坐坐,平时孩子们也可以在这里玩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可我知道,建这样一个亭子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设计要请人做,木材要从山上运来,工匠要找本地最好的,钱要一笔一笔地批。这些事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要费多少周折?
我看着那亭子,忽然觉得“江南”这两个字,在这里竟有了另一层意思。无锡是江南,从江也是江南——一个在长江之南,一个在黔东南的大山深处,此江南非彼江南罢了。彼处的江南,是小桥流水,是杏花春雨,是才子佳人的江南,是白居易笔下的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是杜牧诗里的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。此处的江南,是大山深谷,是苗乡侗寨,是扶贫干部的江南,是李守强这样的江南。可细细想来,又有什么不同呢?都是土地,都是人民,都是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家园。彼处的江南,是千百年来文人墨客歌咏出来的;此处的江南,是李守强他们用脚走出来、用手干出来的。哪一种更值得尊敬呢?我说不好。我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亭子里,看着外面的雨,我心里对这“江南”二字,有了一种新的理解。

滑梯旁边的牌匾上写着“上里娃爱心滑梯”,下面一行小字“捐赠人 无锡莫玲珏”。我不知道莫玲珏是什么人,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做什么工作的,为什么捐这个滑梯。也许是个退休的老人,用攒了很多年的养老金捐的;也许是个普通的上班族,每个月从工资里省出一点来,攒够了数目捐的;也许是个企业家,赚了钱想回报社会捐的;也许是个老师,知道山里的孩子缺什么捐的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一定是个有爱心的人。这滑梯运到这里来,要经过多少山、多少水?要费多少周折?从无锡到从江,一千六百多公里,中间要转好几次车,要过好几个省份,要办好多手续。可她做到了。这滑梯就在这里了,实实在在的,孩子们每天都玩着,笑着,叫着。
这个世界上,总有一些人,在做着一些事,不是为了名,也不是为了利,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这样的人,是值得尊敬的。莫玲珏是这样的人,李守强是这样的人,梁校长也是这样人。他们做的事情,也许不会上新闻,也许不会被很多人知道,也许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。可对于独洞村的这些孩子来说,这个滑梯,这间图书室,这个亭子,就是他们童年里最明亮的记忆。多少年以后,他们长大了,走出大山,去了城里,也许还会想起这个滑梯,想起在滑梯上滑下来的那一刻,风从耳边吹过,雨丝打在脸上,身边的小伙伴笑着叫着。那一刻的快乐,是真的,是纯粹的,是会记一辈子的。
这就够了。不是吗?

六、梁校长打开那个集装箱屋给我们看
集装箱屋是咖啡色的,方方正正的,搁在操场的一角,原来大概是放杂物的地方,后来改成了活动室。我第一个走进去,走了几步,梁校长在后面说:“要脱鞋的。”我低头一看,地上铺着凉席垫,大约两公分厚,中间应该是棕垫,外面包着细竹凉席,踩上去软软的、凉凉的。那种凉,不是空调的凉,也不是冰块的凉,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很舒服的凉,像是踩在秋天的竹林里,脚下是落下来的竹叶,松松的,软软的。
我赶紧退出来,准备脱了鞋再进去。光脚踩在凉席上,那种感觉会更明显了——脚心贴着细细的竹丝,凉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,沿着小腿,一直蔓延到心里。屋子大约三十来平方,靠墙放着几排书架,和图书室的一样,也是浅黄色的木纹,上面摆着一些绘本和玩具。书架对面是一排小桌椅,矮矮的,小小的,是给幼儿园的孩子用的。桌椅的颜色是鲜艳的——红色的桌子,蓝色的椅子,绿色的书架,黄色的玩具筐——在这灰色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明亮,格外温暖。
李守强说这里可以做很多用途——可以是阅览室,可以是活动室,休息室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语速快快的,带着一股子干劲,像是在规划一件很大的事情。我看着这小小的空间,想象着孩子们在这里读书、玩耍的样子——几个孩子围坐在小桌子旁边,翻着绘本,你指给我看,我指给你看,叽叽喳喳的;几个孩子在角落里搭积木,搭了一座高高的塔,然后“哗”的一声推倒,笑着叫着;几个孩子在中间的空地上做游戏,老鹰抓小鸡,丢手绢,或者就是跑来跑去,什么也不为,只是跑着,笑着。
这些在城市学校里司空见惯的东西,在这里,却是要一点一点争取、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。这个集装箱屋,是学校的绿化死角,一直空着,堆着些不用的东西。李守强来了以后,觉得可以改造成活动室,就和村干部商量,大家一致同意,然后建了集箱屋。有些是学校出工出力支持的,有些是朋友捐赠的,有些是李守强自己掏腰包的。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,总算弄成了。现在孩子们一下课就往这里跑,有时候上课了还不肯走,老师要来叫好几遍。
我看着这个小小的活动室,心里忽然有些感动。不是因为它外表的简陋——说实话,和城里的幼儿园比起来,它实在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——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。它在这里,就说明有人在想着这些孩子,有人在为他们做事。在这个偏远的、被人遗忘的山村里,有这样一群人,他们没有忘记这些孩子,没有忘记教育,没有忘记未来。他们做的事情,也许改变不了什么大格局,也许影响不了多少人,可对于这六十多个孩子来说,这间活动室,就是他们童年里的一片亮色。
从集装箱屋出来,走到球场的时候,一群小朋友正在嬉闹。他们跑着、追着,笑声尖尖的、脆脆的,穿透雨丝,在空气中炸开,又散开,像是一串串透明的珠子,滚得到处都是。老师都是年轻的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运动服,扎着马尾辫,在旁边看着,不时提醒一句“慢点跑”,“别推人”。孩子们的精神面貌真好,脸上都是红扑扑的,眼睛里都是亮闪闪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萎靡。我想,这大概是年轻老师们的功劳——年轻,就有活力,有活力,就能带出有活力的孩子。如果换了一群年纪大的、没有干劲的老师,这些孩子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。

上课铃响了,是那种手摇的铃,叮铃铃的,声音不大,但在校园里回荡着,清清楚楚的。孩子们蜂拥着往教室跑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小鸟。有几个跑得慢的,被老师叫住,拉着小手,一起走。幼儿园那边还有几个没回家的,大概是家长还没来接,老师们在教室里陪着他们玩,唱儿歌,做手指操,一个老师弹着电子琴,孩子们跟着唱,声音嫩嫩的,甜甜的。
我们走到学生食堂。食堂也是江南大学援建的,在一楼的最东边,里面的座椅都是按江南大学的规格配置的,铝合金的餐桌,银灰色的,干干净净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。厨房在一楼,里面灶具、炊具一应俱全,大铁锅、蒸笼、消毒柜、冰箱,都擦得亮亮的。最让我惊讶的是消防设备,也是按江南大学的规格配置的,灭火器、消防栓、应急灯,一样不少,摆放得规规矩矩,墙上还贴着消防疏散示意图,画得清清楚楚的。
我心里暗暗感叹:一个教学点,六十多个学生,六个老师,能有这样的硬件设施,实在是不容易了。在很多人的印象里,山里的学校就是破破烂烂的,土墙,瓦顶,窗户用塑料布糊着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可独洞的这个教学点,虽然简陋,但什么都有,什么都齐,而且什么都规规矩矩的,没有一样是凑合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做事的人是用心的。他们不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地方,凑合凑合就完了;而是把它当成一个长久的地方,认认真真地做,认认真真地建。这种态度,比什么都重要。
围墙以前是铁丝网,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铁丝网,菱形网眼的,用铁柱子撑着。梁校长说,附近经常有眼镜王蛇出没,从山下上来的,有时候就盘在围墙外面。铁丝网挡不住蛇,蛇可以从网眼里钻进来,好几次都爬到操场上了,吓得孩子们哇哇叫。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,在铁丝网外面又加了一层铁皮,大约两米高,无缝的,蛇就爬不进来了。他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们看——就在围墙外面,一条大约两米长的眼镜王蛇,黑黢黢的,有小孩子的手臂那么粗,盘在草丛里,三角形的脑袋昂着,信子吐着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我看看那围墙,又看看操场上的孩子们,心里忽然明白:这里的每一处建设,都不是多余的,都是有血有肉的需要的。那层铁皮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挡住毒蛇;那个食堂,不是为了排场,是为了让孩子们吃上一口热饭;那个图书室,不是为了装饰,是为了让孩子们看到外面的世界。这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有它的用处,都有它的故事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李守强他们这十五个月的工作,就是江南大学这些年对独洞村的帮扶,就是中国大地上千千万万个扶贫故事的缩影。

七、扶贫不是施舍,是点燃
从学校出来,回到村委会,雨小了些,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,打在脸上,痒痒的,凉凉的。李守强又和我们聊起村里的产业——黄精种植。
黄精是一种中药材,根茎可以入药,有补气养阴、健脾润肺的功效。这几年市场需求大,价格也好,一斤能卖到百多块钱。独洞村的山地多,气候也适合黄精生长,李守强来了以后,和村干部商量,决定把黄精作为村里的主导产业来发展。他们请了农业专家来考察,选了最适合种植的地块,又从外面引进了优质的种苗,还建了一个加工厂房,可以对黄精进行初加工,提高附加值。
“黄精目前供不应求,”他说,语速快了起来,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,“老百姓种植有补助,政府每亩补助多少钱,学校补助多少钱,加起来能覆盖前期的投入。三年后出产品,校友负责推销,我们已经和几家药厂谈好了,销路不成问题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比之前更亮,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着。他的声音也大了些,手势也多了起来——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山,说那边种了多少亩;一会儿比划着根茎的大小,说今年的长势比去年好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刚来时的样子——一个江南大学的干部,搞的是行政管理,对农业一窍不通,连黄精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。可现在呢?说起黄精的种植技术、市场行情、加工工艺,头头是道的,比本地农民还懂。这二十一个月,他学了不知道多少东西,走了不知道多少路,说了不知道多少话。
他们还建了加工厂房,就在村委会后面不远的地方,一栋两层的砖房,外面刷着白漆,干干净净的。一楼是加工车间,有清洗池、切片机、烘干机,都是新的,不锈钢的,在灯光下亮得晃眼。二楼是仓库和办公室,仓库里堆着一些还没加工的鲜黄精,黄白色的,一节一节的,像是小竹子。李守强说,马上还要落实直播带货,他们已经在培训村里的年轻人了,准备在抖音和快手上开账号,把独洞的黄精卖到全国各地去。
我听着他说这些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村子是有希望的。不是因为黄精能卖多少钱,而是因为有人在做事,有人在想办法。一个地方,只要有人在做事,在想办法,就有希望。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苦,而是没有人做事,没有人想办法,大家都躺着等,等着别人来救济,等着天上掉馅饼。独洞村不是这样。这里有李守强,有梁校长,有村两委的班子,有那些年轻的老师,有那些在地里干活的老百姓。他们都在做事,都在想办法,都在为这个村子的明天努力着。
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——那是我在什么地方看到的,记不清了——“扶贫不是施舍,是点燃。”施舍是一时的,给完了就完了;点燃是长久的,火着起来了,自己就能烧下去。李守强他们做的,不是施舍,是点燃。他们点燃了老百姓的希望,点燃了孩子们的梦想,点燃了这个村子的未来。等他们走了,火还在烧着,不会灭。

六点四十开的饭。
村两委的班子在张罗着,几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,锅铲碰撞的声音,油花溅起的声音,还有他们用侗话交谈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菜一盘一盘端上来——烧鱼、本地香鸡、青椒炒田鱼、血浆蘸水、凉拌烧鱼料,摆了满满一桌。桌子是那种火锅的圆桌,虽然旧了些,但洗得干干净净的。
那烧鱼是用田鱼做的,就是从稻田里养的那种鲤鱼,不大,巴掌长,但肉质紧实,味道鲜美。鱼没有剖开内脏,用炭火慢慢烤的,皮焦焦的、脆脆的,肉嫩嫩的、香香的。配料不多,就是些本地的小米辣、折耳根、香菜、蒜末,拌在一起,味道却特别好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独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。辣是本地小米辣的辣,不是辣椒精的那种辣,烈烈的,香香的,辣过之后有一股回甘。
本地香鸡是用大锅炖的,汤清清的,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。汤里放了姜片和红枣,喝一口,暖洋洋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青椒炒田鱼是另一种做法——田鱼切成两半,和青椒一起爆炒,加一点豆豉和蒜蓉,咸鲜香辣,特别下饭。野菜是早上刚从山上采的,潘支书说他爱人到后山采的,采了半篮子,嫩得很,烧鱼不可多得的料。
我吃着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这一餐饭,大概是和李守强在这里的最后一餐饭了。六月份他就要回学校了,轮换,这是规矩。两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一个孩子从一年级升到三年级,够一茬黄精从种下到收获,也够一个人,把心留在一个地方。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会不会哭,会不会舍不得,会不会在离开的那一刻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村子。但我知道,他的心,已经有一部分留在这里了,永远留在这里了。
朋友说七点半在从江县城鼓楼广场还有活动,得赶回去。李守强挽留我们吃饭,说菜都备好了,不吃怎么行。我们推辞着,他却执意要留,说难得来一趟,不吃饭怎么行,天大的事也要吃了饭再走。我们拗不过他,便留了下来。吃饭的时候,他不停地给我们夹菜,说这个好吃,那个也好吃,多吃点,多吃点。他自己却没怎么吃,只是端着碗,看着我们吃,偶尔扒一口饭,夹一筷子菜,又放下筷子,给我们倒水。
我知道,他是不舍得我们走。在这大山深处,来一个人不容易,来一个从外面来的人更不容易。他大概很久没有和外面来的人好好说过话了,很久没有听到过外面的消息了。他在这村里,每天接触的都是老百姓和村干部,说的都是黄精、水利、道路、房子这些事。他大概也想说说外面的事,说说学校的事,说说朋友的事。可他没有说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吃。
我们七点放下碗筷,匆匆出发了。没有告别,没有送行——我们怕李守强为难,他知道我们赶时间,不好强留;他也怕我们耽误了事,不好多说。就那么走了,车子发动,驶出村子,雨还在下着,后视镜里,李守强站在村委门口的影子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树,像一根柱子,像这个村子的一部分。
朋友坐在副驾驶上,沉默着。我也沉默着。车里只听得见雨刮器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单调而重复,像是心跳,像是时钟,像是这山里的日子。我开着车,在雨夜里慢慢走着,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光,亮晃晃的,像是铺了一层水银。路两旁的树,在车灯的照射下,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是在跳着一种古老的舞蹈。脑子里乱乱的,一会儿是李守强蜷在后座的样子,一会儿是孩子们玩滑梯的样子,一会儿是那条眼镜王蛇的样子,一会儿又是那盘烧鱼的样子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,理不清,也剪不断,像是一团乱麻,又像是一幅拼贴画。

八、回到县里
回到从江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天还是灰灰的,但云层薄了些,透着一点光,像是有人在灰布后面点了一盏灯。鼓楼广场上亮着灯,暖黄色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晶晶的。朋友单位的活动正热闹着,音乐声、笑声、掌声,从广场那边传过来,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,让人精神一振。
我没有进去。把朋友放下,我一个人开车回家。路过銮里水果批发市场的时候,我想起下午在这里买的那件菠萝,想起去朋友表弟果园摘的沃柑,想起朋友还在摘百花菜——她说那个煮汤好喝,清火的。那些沃柑是真的甜,糖化了的,几乎没有酸味,我尝了一个,甜得不想吃第二个。可此刻想起来,那甜味里,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。那苦不是沃柑的苦,是心里的苦,是离别的苦,是舍不得的苦。
这一天的雨,从五点半下到六点半,整整一个小时。可是在我的记忆里,那雨好像下了很久很久,久得像是要把整个独洞村都浸润透了,要把这两年的时光都浸润透了。我开着车,在从江的街道上慢慢走着,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照着湿漉漉的路面,亮晶晶的,像是一地的碎银子,又像是谁撒了一把星星。空气里有雨的清气,混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丝水果的甜气——大概是车上那件菠萝的味道罢。
我不知道李守强回学校以后,还会不会记得这一天,记得这场雨,记得这餐饭,记得这间图书室,记得这个滑梯,记得这些孩子的笑声。但我知道,我会记得的。我会记得这个三月天,记得这个叫独洞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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