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忆村庄旧事

觅茵 人物风采评论58,602字数 4232阅读14分6秒阅读模式

村庄里的那些人儿、那些事儿,太久远,我记不清了,就好像一本老旧的书,封面布满尘埃,散发着潮湿霉味,每一页都泛黄,字迹在逐渐褪色,有些甚至消失不见了。记忆逐渐模糊,思念早已深入骨髓,痛苦也自然阵阵来袭。

这一带的村庄,大多数人家的房屋面前是一片田野,我家也不例外。打开一扇门,映入眼帘,是成片成片的水稻,绿油油的。无风时,是一方一方的绿色玻璃,在睛朗的天下闪闪烁烁,刺得人的眼睛变成石墙上的缝隙,不敢直视。有风时,随风起舞像绿色的海洋在汹涌,站在石墙上望去,像一件典雅翠竹绿的窗帘,诗意隽永,似浓浆,肆意发酵,人、麻雀、猫狗、鹅鸭、小溪……但凡在那儿移动,都能沾染上绿色,甚至是天空也没能逃过,云晕染成亭亭玉立的墨兰,天渲染成轻盈的原野。饱满生命力的绿色,宛如一股清澈的溪水流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眼睛、心脏还有灵魂,他们总想干好田野的活儿,不让它荒废,这样又感觉将能永远明媚的活着。啊!村庄里的每一片田野,确实是一个永远明亮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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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油油的田野

秋过入冬,一层薄似蝉翼的寒纱覆盖着整个村庄,一夜之间,突然间变冷了,泥土的温度如冰块刺寒,狗回归熟悉凌乱的狗窝,鸡回归低矮挤挤的鸡罩,鸟回归似烙饼大小的鸟巢,人也回归方方正正的房屋。这个世界有些寂寞,少些热情的噪杂,更多些呼呼寒风,像孤零、被遗忘的火车正在穿行,没有站点,总会在老屋木窗呼啸而过。关闭一扇门,世界变小了,小得只剩下自儿的家,虽然小小但温暖舒适。

南方冬天的田野,并不像北方那样尽是荒芜、枯黄还有白雪。这里的田野,一年四季如春,只有农作物在轮作,上一季种花生,下一季种水稻。草还青绿着,花还开着,树木还常青着,即使是寒冽刺骨的冬天,也不能阻挡它们在大地上绽放生命的脚步,可能只有秋稻收割后留下粗粗硬硬的稻秆,能证明冬天已至的痕迹。

十二月,天空灰蒙蒙的,简直像被炊烟从黑呼呼的烟囱里袅袅升腾熏染过,混沌无序。在这种日子里,狗的脑子都是团团迷雾,没有乱吠乱窜,水墨黑的眼睛融化了光耀,尾巴也谢掉了。麻雀的声音如此沉重,嗓子好像嘶哑过,叫不起来。一切都很颓废,好像正在慢慢地死去,融为世界寂静的一部分,只有这村庄的人活过来,在埋头耕作。村里人,他们一辈子活在这片土地上,不识得外面的人,也不知道外头的事情,只弄懂田地的道理,记得水稻熟了,识得垄地上的花草。他们觉得把一件件农活干好,那才是出人头地。人到了一把年纪,干不动了,守不住了,便学会放手,把自己交给时间,死后埋在这片土地下,虽然暗无天日,但还是那熟悉的泥土,便永远踏实安睡。

我家面前那一块田地,是我奶奶在打理的。那是一块良田,你种什么下去,它都能生长出来,种豆得豆,种秧得谷,种菜得菜,种藕得藕……二月初,空气如薄荷般清爽,掺杂着野花、杂草还有泥土的芳香,太阳的阳光灿烂,像金色流苏穗子一样匀称、柔和。田埂上,草儿绵绵成片,溢出潮湿明艳的绿意,像一大片绿色火花在绵延燃烧,无穷无尽。野花绚烂,摇摇晃晃,噗嗤噗嗤,在微风中半掩脸面微笑,而后捧腹大笑,流出熠熠生辉的露珠,从乳牙般的花瓣滑落。奶奶戴上草帽,穿上水靴,扛上沾有黄泥的锄头,提上装有油菜籽的袋子,推开栏栅,她要去干活儿,趁着早晨凉爽,在稻田角落另辟开一块土地,种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。

奶奶最喜欢在早晨干活,她觉得早晨是最崭新、最美好、最有希望的起点,若没有起点,就没有过程,又哪有果实。在最开始时做好,持续前进,结果就渐渐出来了,像项链,一环劳动,一环美好,一环扣一环,环环相扣,没有欠缺,成了一个整圆,一切圆满了,内心便感觉满足。奶奶布满茧的双手,一前一后紧紧握住锄把,手臂像松弛的老牛皮似的,举起锄头奋力地扑向硬邦邦的田地,一锄又一锄,翻起一波又一波新鲜松软的黄泥土,锄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锦鲤的背鳍乍起月辉的反光,一上一下,像鲤鱼在土地上翻腾,跃起土波,泥土飞溅,下了一场温润的泥雨。奶奶很享受锄地的过程,因为她热爱这块田地。奶奶从娘家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,活了大半辈子,很多事情都在不经意间变化了,当自己察觉到,它已是另一个陌生的模样,或是不存在了,永远都无法回到曾经,只能追忆。但这块田地,永远年轻着,泥土还是黄色,每年长草开花还是那么蓬勃、明亮。它是奶奶半辈子的朋友,它年轻,奶奶也年轻着。

日过午已昏,傍晚的大太阳像会开花的香橙,洒着甜蜜清香、黄金色的汁水,两列菜畦,是两块老实蜡黄的豆腐干,紧贴在冒热气的大地上煎烤。奶奶坐在田埂上,终于感受到微风扑向的凉意,脱下残留汗渍的草帽,一摇一摇,当作蒲扇扇风解热。望着那撒满油菜籽的畦,听着农民赶水牛的吆喝,闻着土地的清香,奶奶情不自禁地微笑着,内心感到如此舒服、畅快,软软的。落日沉入西山,只残留淡紫色的香云纱,奶奶缓缓地直起身板,扛着沉甸甸的锄头,渐渐融入粘稠的夜色。

追忆村庄旧事-图片2

紫霞如香云纱

在家里,总有奶奶忙碌的身影,她闲不住,做这做那,内心惦记着农活儿,想为儿子儿媳们分担一些,好让他们在外头专心工作。有时候,奶奶把活儿全干完了,在老房子门前,挑只红色亮眼的凳子,静静地坐着,无聊时,抬头看看池塘边马路上的车来人往。哪人家的狗崽子,不看家守院,摇摇晃晃窜进咱家地盘,又想混入鸡群,斗鸡追鸡,奶奶疾快拿起鸡寨,往地上打几下,一上一下,咔嚓咔嚓几声,以示驱赶,“嘔,嘔——狗”,奶奶狠狠喊叫,狗吓得撒腿掉头跑走了。鸡寨,是我们村庄家家户户必有的东西,每经过一户人家,主人未见着,但肯定会瞧到大门黑呜呜的木框边缘放置着一根或几根鸡寨,一般是斜着倚靠在门框边与房墙形成的角落。鸡寨全都是竹子制成的,村里人去后山竹子林,精挑几根纤细笔直的竹子,是手能够完全握住竹身那种,用锋利的镰刀砍去竹枝竹叶多余的东西,做成与腰齐平的竹竿,还把竹竿下边剥削成条状,这样子就大功告成了。鸡寨既可用于赶鸡鸭鹅返笼,又可驱走恶狗、偷吃晒在地上谷物的鸟儿。人长年累月握着鸡寨,用于驱赶禽类,每往地上一打,地上便多了几条痕迹,开花似的,只过花瓣是成条状。鸡寨咔嚓咔嚓的声音,在奶奶家嘹亮地响着,又在这家、那家响着,一声两声三声,整个村庄空气间久久浮漾着这声音。这里的人到田里干活,离开家,就会把两根鸡寨交叉架空起来,放两边门框的角落倚靠,俨然是一个叉开双手双腿的人站立在门中间,守护这间房屋,除了这家子人,什么人和禽都不给进。我很想念村庄鸡寨的声音,当它在我的记忆深海里回荡,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,徐徐地散开,便是我在思念故乡。

二月那些日子,奶奶内心总惦记着那块菜花地,像养育一个孩子似的,了解它的习性和生活环境,给那块菜地喂水、施鸡粪、薅草,要常常留意观察它,用心感受它的成长和变化,慢慢地等待开花结籽。很多人都说上年纪的人,爱穿质朴素净的衣服,不像年轻人那样爱打扮了,但奶奶永远怀着一颗少女心,穿的衣服颜色鲜艳明亮,石榴红、草木绿、鸢尾蓝、桑葚紫……她的衬衫多有纹饰,尤其是袖口、布袋面常绣有梅花纹、如意纹、牡丹纹、蝴蝶纹。走起路来,奶奶身上开满了花,没有花残花谢,永远蓬勃鲜活,绵延了春天的时间。奶奶是打扮着大人样的小女孩,喜欢装饰夜晚屏风的莹火虫,喜欢开满田埂的野花,喜欢装满快乐的零食。喜欢阳光下的奶奶,脸上的皱纹满是岁月的花朵,影子却是追随光的小女孩。可能,人越老了,就越活得像一个孩子,可可爰爱,为经常的简单纯粹的东西感到无比乐趣。

阳春三月是一把七彩的花绸伞,摆脱游移的迟疑,结束茕茕的漂泊,怀着纯粹又浓烈的情愫,向辽阔咖色的田地阒然降落,奶奶收到了一捧又一捧黄金菜花。两列田畦,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油菜花,明媚的黄,在青绿的溪水上摇摇摆摆,它的花瓣是奶香的阳光凝聚成的。金色的蜜蜂在花朵上嗡嗡转,嘤嘤嗡嗡,像阵阵海浪在涌腾,蜇痒了耳朵。

没有一朵花可以逃脱花开花落无解的宿命。一阵风吹过,油菜花飘落地上,飘落溪水面,飘落蚂蚁洞穴里,处处是金灿灿的碎片,逐渐褪色、腐朽、归寂。那一株株油菜花葬送最美好的年华,生出绿色娇俏的菜荚,孕育着一排排饱满、细小的菜籽。花开花落,花落结籽,到底是悲伤、还是新的希望?

油菜荚微黄时期,一大把大把拔掉,天气好极了,太阳把地堂烧得滚烫烫,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,使人感到呛鼻、憋闷。菜荚在沸腾腾的地堂上炙灼,叶子都蔫卷成焦糖色的茶叶,菜荚裂出一道口子,半露出黑透的菜籽,这些菜籽在剧烈灼烧的痛苦和煎熬中,唤醒强大的黑色生命力,仿佛要从菜荚壳里蹦了出来。奶奶用土黄又光泽的扁担,使劲儿拍打着焦黄的菜荚,一拍下去,啪嚓铿锵,菜籽喷薄而出,像从娘胎生出来,个个都很肥胖。屡拍屡捋屡搓,噗哧——丰腴圆润的菜籽齐头并进地跃落到地堂面,再捧入竹筛子上颠簸,筛出小石子、碎壳片还有灰尘。

小时候,我特别喜欢去榨油坊,一泓从榨油机源源而来金黄的花生油,散发出浓厚的油香,如汤汤潮水般涌动,流满了榨油坊到大街小巷。香浓浓、暖烘烘的花生油,对于我来说,像处于热恋期,每当闻到花生油香,如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,金色的温暖使我完全沉醉其中,内心变得软乎乎,就连空气和呼吸都是甜蜜欢快的。而菜籽油是纯粹又暖味、反复心动的初恋。菜籽油的金黄,是明媚纯净的金黄,是明亮轻盈的阳光杂揉皎洁温柔的月辉,散发着鲜活、野青绿汁的味道。每一次到奶奶家吃饭,我必馋着吃菜籽油炒油麦菜。奶奶端上一碟油麦菜,新绿的,像初春新涨的春水,金琥色的菜粒油在流动闪烁,香气扑鼻,萦绕心头,使人垂涎欲滴。一箸夹住油麦菜,哗哗——香油就流出来了,像夜晚的月亮倾泻透明的琼浆,冒着白热气。入口咀嚼,油麦菜嫩滑清脆,菜籽油浓郁滑腻,唇齿留香,真的是人间滋味。吃完一口,再来一夹,直至果腹。菜籽油炒油麦菜,我永远都吃不腻,像恋恋不忘、怦然心动的初恋,我一见就微笑,一想就思念,一条马路,擦肩而过一百次,我就心动了一百万次。我还是会反复爱上这道菜。

时间往前走,人也往前赶,有时,人需要停下脚步,回忆村庄的旧事。一个人回忆,两个人回忆,一代人回忆,世世代代回忆,那么村庄的旧事物就会沉重,悄然焕发光泽,永恒的风吹拂过苍老的村庄时,也就永远带不走一花一草一瓦,还有那熟悉的泥土味道。睡梦中,村庄会变成一个老人,问你的记忆中是否还存在他?当然存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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觅茵
  • 本文由 觅茵 投稿,发表于 2025-03-1719:18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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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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